Wang 北汽福田汽车股份有限公司佛山汽车厂生产车间。 李东 摄
佛山三水乐平的乐强路，有一个响亮的名号：“亿元路”。这条大道两边林立的，几乎是乐平最强的一批企业：海尔、日丰、兴发等。而这些企业，全部都是纳税过亿的大户。
在乐平，这条“亿元路”恰恰是这座千亿镇特色发展路径的一个切面。
与南海、顺德的千亿镇相比，工业总产值同样过千亿的乐平，却算一个后发地区。GDP不突出，内生工业基础薄弱，没有本土明星企业。但乐平却给后发地区如何靠先进制造突围做了很好的示范，那就是尽可能地扬长避短。
扬长，就是抓住土地空间承载量好、离机场近的优势，吸引外部优质企业。可以说，承接产业转移造就了乐平如今工业的基石。其龙头企业日丰、海尔、恒力泰等，都是外来的“凤凰”。
避短，就是跨越县域对规模和量的依赖，在效率和“亩均”上做文章。恒洁卫浴的“工业上楼”项目成为业界标杆，日丰的智能机械设备及新型管道制造基地勾勒工业新图景。很多企业在这里，站上了迈向质量与效率之路的新起点。
乐平充分证明了，一个后发地区千亿镇也可以有无限潜能。
●吴欣宁 李周秦
崛起的制造“后浪”
5月初，乐平镇，佛高区三水园的一场招商项目签约仪式上，李长东成为最受瞩目的人。
2015年前后，李长东所创立的广东邦普循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广东邦普”），被新能源汽车电池生产商宁德时代收购，为后者巩固电池原材料这一生产核心环节。今年，宁德时代市值首次突破万亿，速度令人咋舌，江湖大名“电池茅”。企业董事局主席曾毓群更是超越李嘉诚成为香港首富。
曾毓群成为“站在马斯克背后的男人”，风光无限。李长东和他的广东邦普则作为宁德时代“背后的功臣”，倍受关注。
在5月初的那场签约仪式上，李长东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宣布位于邦普总部所在地乐平的一个电池材料二期项目即将动工。二是进一步表达了以佛山为总部、放眼全球的战略布局决心。
这引发了外界的另一重好奇：广东邦普总部所在地乐平镇是何来头？为何邦普会将总部放在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佛山小镇上？
乐平诞生在毗邻佛山南海区和广州花都区的一片198平方公里土地上。这里河网密布、地势平坦，长期以来是传统农业的主产区之一。上世纪70年代，这片土地上的三个公社分别演变成三个镇。之后，三个镇合并成今天的乐平镇。
连接佛山产业先发区，又靠近广州，让乐平承接了大量的产业转移。可以说，乐平是一座在外来产业上不断完成自我更替，逐步发展起来的工业大镇。
最早在乐平成长起来的企业，主要是一批纺织厂、陶瓷厂、皮甲厂等。它们大多带着传统制造、手工作坊的色彩，但也不乏全球卫浴龙头科勒这样的大企业。
后来，乡镇企业开始改制，乐平也开始面向南海等地招商。在这波浪潮中，不少卫浴、铝型材企业瞄准了乐平广阔的土地空间，将工厂搬了过来。
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产业集群遭遇洗牌，淘汰落后产能的形势更加紧迫。乐平因此紧盯更能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大企业与新势力。更多企业开始将工厂甚至是总部迁移到乐平。陶瓷建材、装备制造等为代表的先进制造业集群，开始浮出水面。
自此，乐平引入了全国最大的陶瓷压机制造商恒力泰，建起了海尔滚筒洗衣机与冰箱生产基地，诞生了北汽福田的皮卡整车生产线。广东邦普也在这一时期将总部从南海迁过来，成为乐平崛起的先进制造后浪。
“乐平对先进制造业企业的吸引力，一是土地空间相对充足，二是区位条件好，水路铁路高速都在我们这里汇聚，更重要的是广州白云机场和珠三角枢纽(广州新)机场也在附近。”乐平镇党委委员、佛高区三水园管理局党委委员卢永东说。
经济学家周其仁认为，建好航空港，将成为21世纪城市发展的制高点；产业越靠近大航空港越高端，附加价值越高。
而乐平的未来产业规划，也在践行这一观点。
在乐平流传着一句话：“离机场近的地方，地价没乐平低。地价便宜的地方，与机场的距离又没乐平近。”这样一个突出的比较优势，让乐平近两年将临港经济作为未来发展的战略重点，以及迈向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点。
“首创”背后的创新流
追溯乐平先进制造的崛起，承接产业转移被认为是最大的推手。因为外部企业的进入，不仅带来了税收、产值，更将创新的技能与突围的闯劲根植在了乐平产业土壤中。
佛山市南台精机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南台精机”）展厅，一台古老的砖红色机器成了迎来送往的门面。旁边的一块牌子道出了这台机器的与众不同：这可能是世界上首台圆压平模切机。
南台精机是从南海转移到乐平的企业。1981年，工人出身的李明康发现佛山鸡苗纸箱的生产工艺存在巨大的不足。当时的鸡苗箱全用人工造出来，质量极差、规格不ー，造成鸡苗大量被压死。纸箱生产效率也很低，60个人一天只能做500个纸箱。
李明康在心里琢磨，是否可用机器来代替人工生产鸡苗箱。李明康的想法在当时无任何先例可循。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机器来做，只能凭着自己的创意来设计。
他借鉴龙门刨的传动方式往返走动，上面再用固定的模具加圆压滚筒的形式来完成的工作原理，完成了试验。凭着拼拼凑凑的2000元资金，李明康成立了南台精机。
这次创业对他来说就如一场赌博。他至今仍记得，造第一台样机时，他连铸件都是自己设计的，只有齿轮实在做不出来，不得不找一位外厂工程师帮忙画图纸。
好在样机一出就试验成功。紧接着，不仅纸箱厂发来了订单，就连广州万宝冰箱这样的大企业也提出了采购需求。切实解决了市场空白的李明康，声名开始远播。甚至一些远在山东、哈尔滨的企业也前来参观南台精机，再回去仿造。
南台精机的创新故事具有颠覆性：很多人认为创新者是航海家、领导者，其实创新者也可以是爱琢磨问题的普通人；很多人以为创新往往来自大公司，但其实创新也能源于小企业。
这样的创新故事具有乐平特色，并不断在这个千亿镇上演。
与南台精机类似，广东科立工业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科立工业”）同样从南海迁移而来，规模同样不大。企业创始人孙立国是“星期六工程师”。在创业前，白天工作，晚上去其他厂炒更的日子，是他的生活常态。
炒更日子长了，孙立国就寻思，何不干脆带几个人创建自己的工业阵地。于是，科立工业成立，开启了他的创业之路。
科立工业最初的产品，就是国内首创。孙立国发现，当时铝型材用纸包装，运输中很容易因为摩擦而刮花。铝合金门窗往往还没送到客户那里，就损坏了。于是，他研发并生产出了国内首台铝合金型材表面保护膜的生成设备。其造出的膜不仅能保护铝材，还能防伪打假。
今天，铝门窗贴膜成为行业标配。而开这个头的人，正是科立工业。在首战告捷后，科立工业向难度与附加值更高的机械领域延伸，成为铜铝合金铸锭智能化锯切生产解决方案商。其产品打入新加坡、俄罗斯、澳大利亚等全球市场。
一场面向“高精尖”的创新浪潮席卷而来。奔流的浪花又何止一二。
衡量创新的一个重要指标是首台（套）。这些年，不断有国内首创诞生在乐平。乐平也一直将扶持首台（套）作为发展先进制造的重要支撑。数据显示，乐平首台（套）装备产品在整个三水区占比超过一半。
“工业上楼”的含金量
承接产业转移造就了今天的乐平，但乐平的功夫绝不仅仅在于做大增量上。
进入乐平镇政府大厅，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幅标语：城市乐平，工业上楼。标语折射的正是乐平发展的新逻辑：以亩产论英雄。而放眼乐平规划整齐的工业园会发现，这句标语不只是一句口号。
在恒洁卫浴智能马桶生产基地，一座6层楼高的厂房，成为了这片工业土地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这里，厂房每平方米承重3吨，远高于一般标准厂房最高800千克每平方米的承重值。庞大沉重的陶瓷窑炉被搬到了二楼，这在全国的陶瓷工厂都极为罕见。
传统在水平铺开的生产，在这里被演绎成了一幅立体的图景。陶瓷原料在六楼经过中压后，来到五楼成型，再经过四楼的烘干线在三楼做成半成品，接受检验。接着，半成品去往二楼窑炉烧制成陶瓷成品，最终送到一楼检测打包，由货车装运流向下游顾客。
人们对传统工业的想象在这里被颠覆。陶瓷生产泥浆由泵从楼下抽送上来。半成品又能由传送带送至楼下。恒洁生产总监王冬表示，所有环节都有机械手等自动化设备参与完成，产品不下地。如此一来，人均生产效率提升80%。
自恒洁将总部落在三水后，乐平镇加速推动其“工业上楼”项目实施。如今，“工业上楼”终于演变成了活生生的生产场景。其内核，是以更少的占地实现更大的产出。而这也正是“亩产论英雄”的题中应有之义。
随着高质量发展的形势需求越发逼人，乐平的招商与产业发展越来越看重亩均产出。企业每亩销售额、税收等，都会纳入考核。
“三水区对招商的亩均税收有最低标准规定的。而乐平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亩均税收在区的标准上乘以2或3。”卢永东直言，企业少一块钱税收就拿一块钱来补。
当然，政府并非只顾收钱，而是引导落户企业切实做大“亩均”。其中，“工业上楼”是重要抓手。今年初，乐平更是出台“工业上楼”扶持办法，成为广东镇域的先行者。根据文件，乐平将对“工业上楼”进行贷款贴息、租金补贴、资金扶持，扶持资金最高可达千万元。
此外，通过村级工业园改造、鼓励企业技改立项等，乐平努力将存量的红利放到最大。
产业升级不在于多占地、出产值，而在于提高单位产出。城市发展，地不用摊那么大，关键要紧凑。乐平将这个理念渗透入实践，走出了一条后发地区的发展新路子。
观察眼
将“扬长避短”坚持到底
与在镇域经济中大名鼎鼎的狮山、北滘等相比，佛山市三水区乐平镇实在不算显眼。
乐平，传统农业产区，起步之初工业基础薄弱，民营经济底色传统。可以说，既没有背靠大树，也不算家底丰厚。但乐平却仍然成功跻身工业千亿镇行列，还翻起了先进制造业的“后浪”。今年一季度，其规上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22.87%，高于南海、顺德两大工业强区。
一切皆因，乐平将“扬长避短”这个策略进行到底。
乐平的优势，首先在于其土地空间。放眼整个佛山，乐平可谓佛山空间承载量最好的地方，土地开发强度远低于南海、顺德，土地成本较低。因此，招商引资自然成为了乐平谋发展的重要举措。
承接产业转移，加上转型升级的产业历史包袱较小，让乐平搭建起自己的工业体系，造就了如今千亿镇的格局。海尔、日丰、恒洁等，这些明星企业都是乐平的招商成果。
产业图谱并非内生长出，让外界更易将注意力放在乐平做大产业增量的努力上。事实上，乐平的更多功夫要从做强增量之外的产业存量中寻找。
引导恒洁“工业上楼”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恒洁工厂，庞大的陶瓷窑炉被搬上了2楼，完成了大家认为不可能的任务。原料和半成品可以在楼层间运输，生产变得立体。
乐平在有意识地避免生产规模化、摊大饼的陷阱，这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避短”。当然，还有很多潜在优势等待乐平进一步释放，也有一些短板需要乐平进一步去弥补。
一是紧抓靠近机场、发展临港经济的优势。在经济学家周其仁看来，机场是未来的战略性资源，因为以后时间更宝贵，对交往频率、质量提出更高要求。
而乐平无疑迎来了一个绝佳的发展机会。在乐平流传一句话：“离机场近的地方，地价没乐平低。地价便宜的地方，与机场的距离又没乐平近。”这个优势在全佛山独树一帜。
紧扣这一点，乐平可以将招商眼光放得更长远，瞄准那些单位产品价格非常高、对时间更敏感的企业。这是个长远功夫，需要乐平从当下开始有意识地练习。而它将带来的远景激动人心，那就是托起乐平未来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还有一个优势，是乐平拥有的20万产业工人。在“缺工”的形势下，这将变成乐平招商与产业转型升级的宝贵财富。
剩下的问题是，如何将这20万产业工人的作用发挥出来。这涉及到一个补城市化短板的难题。对于乐平来说，完善城市配套不一定是建高档咖啡馆、奢侈品店，而是打造一个对产业工人有亲和力、满足其需求的城市环境。
唯有如此，乐平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王牌。
数读
工业总产值1173.65亿元
2016-2020年，乐平镇地区生产总值从258.83亿元增加到335.76亿元；工业总产值从871.13亿元增加到1173.65亿元。
工程技术中心188家
2016-2020年，乐平镇国家高新技术企业从30家增加到182家，各级工程技术中心从71家增加到188家，分别是2016年初的6倍和2.6倍。
发明专利量7287件
5年来，乐平规上工业企业研发机构建有率从17％提高到57％，发明专利量由862件增加到7287件，首次获认定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1家、国家备案众创空间2家、省级众创空间1家。
截至2020年，乐平共有14台（套）首台（套）装备产品，占全区56%，并实现国家级首台（套）装备“零的突破”。
对话
广东星星制冷设备有限公司工会主席吴成平：
厚培先进制造土壤
构建未来产业链条
乐平镇是三水区首个工业总产值破千亿的大镇。其中，先进制造业产值占工业总产值比重近60%。乐平先进制造业有哪些特点？如何进一步提升先进制造能力？近日，佛山市政协委员、广东星星制冷设备有限公司工会主席吴成平接受南方日报记者专访，解码乐平先进制造业发展秘诀。
南方日报：作为扎根乐平多年的企业，你认为乐平镇的产业生态如何？
吴成平：我们在乐平办企业，尤其是近几年，深刻地感觉到乐平的产业生态越来越好，向着更高的水平、更好的方向在发展。
乐平作为三水的工业重镇、佛山国家高新区三水园的所在地，近年来一边加快淘汰陶瓷、水泥等落后产能，一边通过完善园区基础设施建设，引入量大质优或具备良好的成长性的企业。
同时，优质的企业服务和营商环境持续改善。这都在一定程度上助力产业生态的高质量发展。
南方日报：根据你长期的观察，乐平是如何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产业集群的？乐平的先进制造业主要有哪些特点？
吴成平：乐平镇除了有强劲深厚的工业基础之外，主要还得益于政府这几年注重对创新要素的培育以及前沿性研发的引领。比如引进以卢秉恒院士团队领衔的国家增材制造创新中心佛山分中心落户乐平等一系列举措，支持产业强链、补链、延链的元素持续丰富，乐平镇越来越成为发展先进制造业的适宜土壤。
南方日报：接下来，乐平应如何抢抓新一轮发展机遇，提升先进制造业基础能力，助推产业高质量发展？
吴成平：实体经济是区域经济的发展根基，推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是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题中应有之义。我个人认为，乐平镇应该结合实际产业发展现状，把握未来产业发展脉络，进一步造链、强链、补链、延链，有效构建完整的面向未来的产业链条。
从大趋势来看，要抓住建设粤港澳大湾区重大机遇，拥抱数字化、物联网发展等风口，把握大势、抢抓机遇。
其次是“人”的工作。制造业需要大量的高技能人才，政府应加强与当地职业院校、高校的合作，引进和培育更多科技领军人才、高技能人才和高水平创新团队。
此外，在科技资源、创新环境、优惠政策、金融服务、高层次人力资源供给等方面加大扶持和引导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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